

晨光初破,远山犹在梦里。那雪线分明,横亘于天边,如一道银色的界碑,隔开了人间与仙境。山势起伏,积雪处白得发亮,岩石处则暗如铁色,两相映照,竟显出几分冷峻的庄严来。
近处溪水却活泼,汩汩地流,清可见底。水底石子圆润,青黑间杂着赭红,想是经了千年万载的冲刷,才磨去了棱角,变得这般温顺。溪水不深,却急,遇石则分,石过又合,全无半点犹豫。水声亦不甚响,只是淙淙不绝,似在低语,又似在吟唱什么古老的调子。
奇妙的是水中倒影。远山白雪,近岸秋树,天上流云,一并映入水中,随波荡漾,竟比实物更多了几分灵动。水中的山比真山更青,雪比真雪更白,树亦比真树更斑斓。水面一起皱,倒影便碎成万千片,金光银光乱闪;水平时,又复完整如画,仿佛另有一个世界藏在这溪水之中。
薄雾渐起,先是丝丝缕缕,徘徊于水面,继而弥散开来,笼罩了四野。雾并不浓,只是轻轻地蒙在景物上,像给它们披了一层纱。秋色在雾中显得柔和了,不再那么刺目,红黄绿诸色都减了锋芒,互相浸润,融成一片朦胧的绚烂。
光线渐强,晨光穿过雾气,变成一根根光柱,斜插在地面上。溪水上的雾被光照着,竟泛出珍珠般的光泽。此时远山的雪更亮了,仿佛自身会发光似的;近处的秋叶则透明了,叶脉分明,像是用金箔、珊瑚和翡翠嵌成的。
蹲下身细看,水中有小虫疾走,倏忽东西,全无定向。一片红叶落下,在水面打了几个旋,便被流水带去,不知所终。石上苔藓湿绿,紧紧贴着石面,似乎怕被水冲走。岸边的草已经半黄,草尖顶着露珠,每一颗露珠里都包着一个微小的太阳。
忽有鸟鸣,自对岸林中传来,清越短促,旋即寂然。举目寻觅,却不见踪影,唯有树枝微微颤动,暗示着方才确有生命存在。风来了,拂过脸颊,凉而不寒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腐烂树叶的酸味——这是秋天的气息。
太阳升高,雾渐散去,景物复又清晰。再看水中倒影,已不如先前那般神秘美妙,虽然依旧美丽,却少了几分虚幻。真实世界终究取代了幻影,占据主导。然而那片刻的朦胧灵动,已深深印入心中。
晨光中的溪水依旧流着,不问人间岁月,不顾四季更迭,只是向前流去,载着倒影,载着落叶,载着时光,悠悠地流向不可知的远方。